【配樂講座】李欣芸、沈宣萱、楊易修、李沛芩:影像沒說完的故事,就讓配樂說


【配樂講座】李欣芸、沈宣萱、楊易修、李沛芩:影像沒說完的故事,就讓配樂說

人是視覺動物,當我們觀賞電影或電視劇時,最先意識到的是「看到了什麼樣的故事」,但其實聽覺也是故事的接收管道。


「配樂不只是catch your eyes,而是走進心裡頭的,將影像沒說完的故事說完。」李欣芸這麼說。


李欣芸,專業涵蓋電影配樂、流行音樂製作和跨界演奏,配樂作品包含《少年吔,安啦!》、《雙瞳》、《練習曲》、《渺渺》、《五月一號》和《只有大海知道》等電影,曾以2005年的《深海》獲得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短片實驗室邀請李欣芸來談配樂,包含配樂在影片中扮演的角色,配樂的流變與製作流程,以及如何與導演溝通配樂。同時李欣芸也帶來三位配樂新銳沈宣萱、楊易修與李沛芩,一同分享他們的配樂理念與作品。



配樂的角色

李欣芸認為配樂具有兩個面向,首先是「功能性」,配樂能夠幫助劇情推進,也許主角還沒說出對白,導演就已經在配樂中表達出主角的內心戲。另一個則是「藝術性」,藝術性讓配樂的角色回到音樂本身,是能夠超脫到原先的影像作品之外獨立存在。


「偉大的配樂在你離開戲院後,還能留在你腦海中的。」


回顧電影史,李欣芸說1927年《爵士歌手》(The Jazz Singer)上映,是第一部使用聲音與畫面同步的電影,配樂從此成為電影中的重要元素。1952年的歌舞片《萬花嬉春》(Singin' in the Rain)描述了這段好萊塢如何踏入有聲電影的故事,李欣芸很喜歡的《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則是向《萬花嬉春》致敬,一段一段的歷史交疊上去。


而李欣芸對於配樂的理解,是在一次次嘗試中累積下來的。她的第一部電影配樂《雙瞳》屬於驚悚的題材,「看這種電影最可怕的是,劇情還沒到那裡,音樂就已經帶我們到那個境界」,訊息的給或藏,是驚悚片配樂要考量之處。


後來李欣芸製作了劇情片《練習曲》的配樂,由於在劇情中,吉他是很重要的意象,例如男主角就是背著吉他去單車環島的,所以李欣芸從吉他出發,為男女主角分別寫了一段屬於角色的主旋律——當劇情比較輕快時,就使用大調,而當主角遇到挫折,同樣的主旋律就會轉成小調來寫。


「無論如何,配樂必須要配合劇情。配樂好像一個聲音的導演一樣,用聲音把劇情再說一次,讓聲音跟劇情有比較貼近的合作關係。」



配樂的製作流程

至於一部片的配樂是如何做成的?李欣芸的順序是:Spotting定調-Set Tempo設定速度-Music Space留白-Color樂器與音色-Creation and Recording創作與錄音,每一個環節都很重要,堅持到最後一刻才有辦法完成作品。


一、Spotting定調

拿到一部片子,李欣芸會先看毛片,並整理出幾個關鍵字。同時也要決定從影片的哪一個時刻開始用音樂說故事:「假如我決定在1分鐘時加入音樂,就要做一個cue表,cue表可以讓作曲家整理一次到底哪裡要做音樂,標出in跟out。」


二、Set Tempo設定速度

接著配樂必須要判斷用什麼樣的節奏來說故事,李欣芸提到像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的作品或是之前曾製作過的《癡情男子漢》,都是屬於影像節奏快的影片,因此配樂也要跟上,才能讓觀眾感受到剪接的力量。


三、Music Space留白

配樂必須注意的是,說故事時並不一定要填滿。李欣芸在看一些新導演的片時,會覺得有些導演比較急切,想帶給觀眾強烈的感覺,在配樂上也會放得很多很滿。但李欣芸認為,適時放一些留白,說不定能讓劇情的表現更流暢。留白的藝術是配樂的美學與品味。


四、Color樂器與音色

再來則要考量影像的力度跟強度,來選擇樂器及想要呈現的音色。李欣芸特別在乎片頭一開始的音樂,對她而言這是影片的定調,會告訴觀眾「你將看到一部什麼樣的電影」。


五、Creation and Recording創作與錄音

當以上四點都確認後,就會開始進行創作、決定編曲,完成後就會進錄音室錄製。各個音軌錄製完成後,最後會有一個mix混音工程的工作。李欣芸形容這就像是把所有蛋炒飯的材料處理完以後,進行一個最後的mix down。


而製作一部電影配樂至少要半年,常態是半年到一年左右,但李欣芸也遇過從第一次跟導演開會到實際上映時,已經相隔了三年的例子。



與導演的溝通

縱使已經有豐富的配樂經驗,李欣芸坦承,每次接到新的電影都還是會很忐忑:「不知道對方喜歡什麼,整個影片的色調是什麼?喜歡的音樂是什麼?要跟導演聊很多次,才會知道影片的走向是什麼。」


李欣芸也表示,如果製片或導演可以給配樂師更多的reference,給得越清楚,配樂的工作越有效率。但她也提醒,有時候reference或是罐頭音樂很像毒品,一旦聽習慣,給了新的音樂反而聽不下去。


「要記得reference只是開會的溝通參考,導演不要太執著一定要原本的那個東西。如果跟作曲人說『你可不可以寫像這樣子的』,對於作曲人來說是很痛苦的。因為這樣是要我去抄襲嗎?感覺已經失去了創作的前提。」


「做配樂不是作曲,而是要去服務電影,要說完電影沒有說完的話。」李欣芸覺得配樂師都是在這個前提之下去執行工作,希望導演要相信配樂的專業判斷。


李欣芸也提到做配樂的困境,由於配樂通常被當作後製才要進入的階段,有些案子走到這一步已經預算用盡。對李欣芸來說,如果導演能夠從長計議,在更前期就拉入配樂討論,是非常受鼓勵的事。她也喜歡到拍片現場探班,看著影像一個take一個take做出來,感受電影生成的過程。


而最後談到配樂與音效的區別——以李欣芸的工作流程為例,她會先完成配樂,音效的部分則由杜篤之提供,雙方再進行混音的討論。


「就從這個時候開始,音效跟音樂出現拉距戰。比如說我做了這個小提琴,你就要讓我出來啊,但錄音師有他們的美學。所以混音的時候,作曲家跟導演一定要在,如果不在的話,就是錄音師決定了。」


配樂師是愛跟細節打交道的人,李欣芸這麼說。



配樂新銳:沈宣萱

沈宣萱負責規劃公視行腳節目《我在市場待了一整天》的配樂,並控管時程。總共八集的節目,也具有配樂能力的沈宣萱先自己做了第一部,來了解整個製作過程中會遇到的問題。


第一集要做的是「台北濱江市場」,導演給她的關鍵字是「效率」、「市中心」,因此沈宣萱用合成器去做出比較現代化的調性。結果交了第一版的配樂後,製作人告訴沈宣萱,希望能加入「現場的聲音」,像是將箱子滑下去到地面的聲音、叫賣的聲音等,融入到配樂中。


於是沈宣萱將現場的聲音扭曲成一種「音效」加入配樂中,然而來回交了幾次,他才發現製作人在這一集所想強調的是「現場的聲音」。身為統籌,沈宣萱後來將這些經驗傳達給接下來負責其他集數的配樂師,協助配樂與製作方的合作。


另一集「南方澳市場」也是由沈宣萱配樂,這次她收到的指示是要音樂性強一點,他最後想到〈白浪滔滔〉這首兒歌的概念——不知道今天會補到什麼樣的魚,帶有一種對大海賜予禮物的敬畏,因而決定使用比較溫暖的樂器來製作,並有強烈的主旋律。交出後製作人表示這段配樂帶有純樸可愛的氣息,搭到畫面讓人很有感覺。



配樂新銳:楊易修

楊易修本來大學是讀財經出身,後來接觸到世界音樂、爵士樂等,開啟了他的配樂之路,並與朋友吳沛綾共組「有序音樂」,專門製作影像及劇場的音樂。楊易修的作品遍及短片、劇場、廣告、表演等,也有跨領域的音樂合作。


短片配樂作品《海邊看電視》,劇情描述三個大男生在夜晚裡,開車載著沙發和電視,要完成一件藝術作品,但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楊易修在配樂上用銅管五重奏來呈現,並且讓樂手做一些「不習慣的事」,像是吹一些很弱、很長的音,刻意在原本和諧的聲響中放入不和諧的因子。


基於對世界音樂的熱愛,楊易修也會在作品中加入這項元素。世界音樂大致上分為兩類,一類是指各國的民族音樂,另一類則強調民族音樂、傳統音樂與流行音樂的結合體。楊易修也特別說明,傳統音樂與一般所認知的「國樂團」是不同的,國樂團是中國在19世紀時,模仿西方管弦樂團的形式,將本來不會放在一起的樂器放在團裡演奏。


楊易修將南北管應用在許多作品中,包含入圍2018年金馬影展的短片《氣》,運用北管讓台語多了一點北方感;廣告「驚豔屏東」則是融合北管與排灣族音樂,並由屏東民謠歌手唱〈思想起〉;還有由北管劇目改編的《三郎》,楊易修將北管結合流行音樂元素,創作出配樂編曲作品〈浮世〉,還獲得myfone行動創作獎原創歌曲首獎。


「在不和諧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和諧。」這是楊易修對自己的期許。



配樂新銳:李沛芩

政大廣電畢業的李沛芩,其實小時候就有替《水果冰淇淋》配音的經驗,但決定走向配樂則是在李沛芩大三時。


今年金曲獎的形象影片,就是由李沛芩所配樂。過去金曲獎並沒有製作形象影片,但今年適逢50年,於是決定要朝向金馬的規格,做出形象影片。然而這次製作期程非常趕,從李沛芩接到電話,兩天後就要交出配樂,五天後影片就要結案。


雖然時間緊迫,但這對李沛芩是非常特別的經驗。她在看過毛片加上音樂的reference後,向導演反映這三段配樂reference之間並沒有關聯,重新討論音樂的out點、風格、氣勢與剪接,用最快的速度交出作品。


最後一個案例則是李沛芩自己的導演作品《倒數七天》,靈感來源是過去在補習班的經驗,該片也入圍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的台灣競賽獎。李沛芩想嘗試的是:如果配樂不需要與導演溝通,那會發生什麼事?


一手包辦導演與配樂的她從劇本出發,「打仗這件事,和大考蠻像的」,便參考了匈牙利作曲家巴爾托克(Bela Bartok)一暫時在瑞士避難期間的作品,並且嘗試用大弦樂團錄音,甚至要在一年前就敲定整個團隊與場地的時間,最後在國中禮堂錄完全曲。對李沛芩來說,這是一次挑戰影像與音樂之間的敘事關係,讓音樂增加故事的厚度。


更新日期:2020/0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