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講座】游安順、楊麗音、陳竹昇:演員是很脆弱的


【表演講座】游安順、楊麗音、陳竹昇:演員是很脆弱的

演員通常是一齣戲最受矚目的,然而,「表演」往往是最難評斷的。

表演作為一門藝術,最大的魅力就在於顯示它的獨特。於是,當我們討論這些各個以獨特作為標榜的表演,就會趨向去整理這些表演的「共通點」,與獨特是相違背的,所以很難。更難的是,比起導演、攝影、美術或製片等其他工作,表演是最涉及自我,必須要掏出自我的表現形式。自我是主觀的,掏出自我則讓人呈現脆弱的狀態,這使得討論表演更加困難。

然而今日,短片實驗室邀請三位備受肯定的演員游安順、楊麗音和陳竹昇,試圖從自我出發,用最大的誠意來討論:怎麼樣踏入表演一途?我不是那樣的人,我要如何進入那樣的角色?以及在一次次掏心掏肺的演出中,如何在角色中看到自我,同時保有自我?



踏入表演的契機

從青少年演到吸血鬼,游安順在表演上總是全力以赴,也備受肯定。因為小學時學校有國劇團,游安順開始練習唱花臉或武旦,國中時學校沒有相關社團,小時練了國劇而熱愛翻跟斗的他,還建議教務主任成立體操隊,過足翻跟斗的癮。後來進了華岡藝校國劇科,畢業後則去考了蘭陵劇坊,原本是打算進劇團大翻跟斗的他,卻因此認識了「表演」。

游安順說他是在蘭陵劇坊才真正喜歡上了表演,甚至也是因為蘭陵劇坊,才因緣際會被侯孝賢相中,成為《童年往事》的阿孝,就此進入電影圈。

但回想起來,游安順第一次意識到「表演」的魅力,可能是在小學二年級。他提到當時從斗六搬到台北,暑假時回到斗六找童年玩伴玩躲貓貓:「玩的過程很像表演,要讓你找不到我。那些要動用心機的遊戲,都像是表演的訓練。」

楊麗音的首次演戲經驗比游安順更早,是在三歲時演出聖誕劇。

「我是一百隻小羊裡面的一隻,台詞只有咩咩咩。結果上台前不小心跟人碰撞,我流鼻血,最後就沒能上台。可是卻得到了蛋糕,這是我第一次透過表演得到的酬勞。」

從小羊演到阿嬤,楊麗音從國光藝校畢業後,跟游安順一樣,都加入了蘭陵劇坊,再被網羅踏入電視圈。而她與表演結緣的關鍵,其實是在於她與母親的關係。

「只有在台上時,看著台下的媽媽,她的眼睛是亮的,我覺得我有被她看到」楊麗音直率地說,由於在家裡被哥哥和妹妹夾在中間,難以被母親重視,直到開始表演,她才能感受到母親的目光。

至於陳竹昇,廣為人知的是他從美術走到演員的經歷。不過,其實陳竹昇從小就在表演了——在家族聚會中,陳竹昇總是會被外婆點名唱台語歌,應各種親戚的要求來表演。只要他表演完,常常可以拿到五塊或十塊的零用錢。

「開玩笑,業績可好的,一個晚上可以賺到一千塊。」

但陳竹昇並沒有因此立刻奔向表演路,相反地,他的演藝路曲折卻又冥冥中有指向。中學時因為陳竹昇身體不好,經常待在醫院,一手吊點滴,另一首無聊就來畫畫,想當然爾課都沒上,他想說學業不行,就去唸了美工科雕塑組,畢業後則進入劇場工作。而因為劇場中的哥哥姊姊看陳竹昇不怕生、很敢說很敢演,就開始會叫他上台跑龍套,從路人角色演起,居然就這樣開啟了他的表演之路。



表演前的功課

陳竹昇說自己的表演概念完全是從劇團學的,而且因為美術出身的背景,他會從硬體去思考,哪些硬體可以幫助到整個演出——「拉道具也要有感情,像是拉幕要怎麼拉,從硬體的控制慢慢去感受表演的感覺。當你熟悉了以後,你就可以感受到不一樣的地方,可以感受到細節情感的流動。」

他也會在劇場中觀察,當其他人上台演的時候,是否跟自己讀劇時的想像一樣。「從這個點開始,你會意識到,原來你在準備表演」,觀察出差異後,陳竹昇也會請益劇團前輩,他說,就是要厚臉皮,一直問。

游安順入行之初,會畫角色九宮格,標上角色的背景例如年齡、宗教、家庭、學校等,他說當時很認真,但後來發現,在進入角色時,「有很多東西是沒辦法精準地決定的」。游安順表示角色傳記一定有幫助,但幫助的效果有限,更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是誰。

除了寫角色傳記,楊麗音還嘗試過用自己的角色,寫信給劇中另外一個角色,讓自己更投入。還有在演出《孽子》時,她讀了原著,發現自己的角色只有用一句話來形容,於是她跑去找導演虞戡平討論她的角色——一位煙花女——到底要不要刮腋毛。

「我很感謝他沒有因為我是一個很小的角色,就不理我。」

最後楊麗音決定不要刮腋毛,「因為可以散發一種角色的黏膩感」,這是她對於角色的體會與觀察而來的。

陳竹昇認為做功課的方式是有階段性的。剛開始當演員時,導演要求要做角色功課、角色傳記,會洋洋灑灑地寫;逐漸有經驗以後,還是會繼續寫,只是不像最初那樣滿滿的,而是找出自己做功課的方法。最後的階段則是,將角色功課內化成自己的東西。

「你做功課的方式,最後會變成你自己的樣子。」

他提到之前演出一個客家人的角色,他認為起碼也要講出客家國語的腔調,於是想辦法找一些田調。陳竹昇才想起,之前曾經幫陳以文導演的《桔醬的滋味》作影像美術,當時跑去新屋的菜市場買桔醬,但賣菜阿婆有時候會聽不懂,於是陳竹昇就會模仿客家國語來跟阿婆溝通。

「好像做這個行業的人,會因為環境改變,而不自覺去靠近,然後透過練習,變成記憶。」

陳竹昇說雖然自己不是語言學家,但好像可以朦朧感覺到怎麼樣去改變母音子音,長出另一種口條。藉由模仿,然後不斷練習再練習,最後找到一條路是可以成為那個角色的。



從舞台劇到影像

三位演員都是從舞台劇起步,繼而將腳步延伸到影像,楊麗音直言舞台劇和影像拍攝的表演方式是非常不一樣的:

「舞台劇有界線,你要走到幕前,你才是那個角色。只要在幕後面,我就可以準備。像是演《人間條件3》,有一場戲我們在吵架,在幕後面時我就在醞釀情緒,一上台我就已經在那個狀態。但如果是攝影機,我就要跟導演說,請給我一點時間去調整,結果一次、兩次、三次都不OK,我就要重新調整想像。例如悲傷,剛開始會想成我家狗狗死掉了,但死了三次已經不行了,我只好換貓咪死掉。可是,貓咪跟狗狗死掉,那個情緒波動是不一樣的。」

一個演員要進入角色,在電視劇可能是比舞台劇更加「抽離」的——因為電視劇會有無數個TAKE,導演會喊「再來一次」,每一次演員都要給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再加上演員若要進入角色,可能需要安靜單純的環境,然而拍片本身牽涉許多不同組別的工作,自然比較混亂,此時演員又該如何進入角色的狀態呢?

陳竹昇認為這攸關整個劇組的氣氛——

「這是大家要共有的自覺,就是每一個人要知道說,等一下要做的事情,它的情緒是什麼?然後就一起去做這件事情。」

游安順則說,只要看到現場的狀態,演員就會知道這是不是一個適合的空間。如果整個片場的陳設、劇組氛圍彷彿跟角色生活一點關係都沒有,對於演員會是一種干擾。

另外,楊麗音跟陳竹昇都提及,有些例子像是製片擔心導演要拍的時候現場沒有演員,因此把演員提早叫到現場等待,或者是副導在拍攝前直接說「等一下要哭」,這一類的行為,是會把演員的情緒擋掉的。由於表演是一個非常情緒性的工作,陳竹昇點出,此時導演若能擔任引導氣氛的舵手,對演員來說很重要,如果只有自己認真,整個劇組卻沒有辦法接上這個情緒的話,對演員來說是會很洩氣的。

「這就跟談戀愛一樣啊,我們的付出你不珍惜,那就分手啊!演員難免會遇到這種事情,現實來說,有簽合約,應該要努力拍下去拿到片酬。可是在那個過程中,就會耗掉演員的真心不是嗎?」



演員是很脆弱的

「演員是很脆弱的。」楊麗音一句話就闡明了表演的本質。她表示身為演員,每一次演出都必須拿出生活中的部分自我,去投入到角色中,因此是很脆弱的。

陳竹昇更將這個論述向前推,「演員是人,不是機器」,他說,如果一齣戲劇的主創群只是拿著鞭子,要大家一直往前走,最後或許真的走完了,但真的好嗎?

「很多人會覺得一個演員已經演很久,應該要很會演了。不,我們是人。並不是今天來,詞多少,我們都可以進去。當我去做戲劇指導時,我都會跟導演說,你要營造一個環境給我演員,引導一個步驟。因為大家都不是機器人。」

如果遇到導演不喊卡的狀況,陳竹昇會先評估自己跟這個導演熟不熟,如果熟,可能是導演正在運用方法測試演員。如果不熟,他一定會去找導演討論溝通。

「溝通這件事太重要了。我一直長感情給你,你到底要不要?演員是很特別的動物,我從你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你到底有沒有感覺。導演在拍的時候,演員會把所有東西都打開,這是很危險的。」

因此,信任與安全感是演員掏出感情的重要支柱。這份信任不只是在導演和演員,演員和演員之間也需要建立。游安順即使是與青年導演合作短片,也可以跟導演感情好到天天下戲後喝酒談天,而他認為演員間默契的養成不是一天兩天,如果是拍攝短片,則要讓演員有共同記憶,才能讓默契快速成長。

陳竹昇也認同,他覺得無論是劇場、電影還是電視,戲劇工作都是大家要在一起做的,而且感情的好壞是可以在戲劇中發現的,因此大家若能一起先做一件事,有了共同回憶,就是培養感情的關鍵。

「不然你們有感情的那天,就是殺青的那天。」

這種安全感的建立,也可以應用在面對比較沒經驗的演員時。陳竹昇的看法是,要將對方視為一個人,「不管他有沒有經驗、有沒有名,他就是人,人緊張的時候你怎麼對待,就該怎麼對待」,他認為陪伴與等待是化解對手演員緊張的唯一方法。

楊麗音和陳竹昇在近期的《俗女養成記》正好是媽媽與兒子的角色,楊麗音說雖然跟陳竹昇已經很熟了,但陳竹昇還是每天都會問他「媽你要吃什麼?」,然後帶楊麗音去吃。陳竹昇則笑說,再熟,都要培養感情。



從角色回到我

從陳竹昇的例子來看,演戲的真諦還是要回到作為一個人,是怎麼樣交朋友、怎麼樣與人認識與互動的。演員必須要記得自己是一個人。

誠如楊麗音說的,演員拿出自己的一部分去投入角色。陳竹昇補充:

「有時候是這樣的,你演的角色是某一個你,你身上有一些條件是能夠去演這個角色。你演十個角色,代表你有十個可能性。而不是,你就是那個角色。你的每一個角色都有你的影子,但別讓你的影子變成生命的陰影。」

陳竹昇直言,許多表演課教人怎麼入戲,卻沒有教人怎麼「退駕」。他認為每位演員有自己的退駕方法,他的方法是開車聽音樂,有一次從高雄開回台北後,他就退駕,因為他喜歡這件事。

「你要經營生活,很多小事會告訴你,你是一個人,不是那個角色。你有自己的生活,你有老婆和兩個小孩,你會唱台語歌。你一定要經營一些自己的興趣 來提醒你是你,做你喜歡做的事,你就會回來一點。」

當保有自我,投入身心的表演所能帶來的就不只是消耗,也會帶來成長。陳竹昇最後也說,表演會讓演員的本我成長,而本我的成長,會讓角色更有可看性。那將會是身心靈合一的狀態,是最好的狀態。

更新日期:2020/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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