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視劇《茶金》中，除了台詞將時光拉回 1950 年代，視覺上也打造出觀眾對於早前年代的想像。美術與造型化為時間魔術師——美術在演員周圍創造了時間，而造型，則是在演員身上創造了時間。
「怎麼樣去透過美術或服裝來凸顯演員，這都是被細心安排的。同時，在安排底下，是不著痕跡的。讓觀眾可以在觀影的過程當中，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戲劇的真實性跟整體的年代。」
為了在細節上創造細緻的時間感，《茶金》裡有高達 500 件戲服是重新訂製的。《茶金》的造型指導姚君，從事造型工作超過 30 年，作品展現時代風華，更被視為「時代二創美學」。2016 年姚君以《一把青》拿下金鐘獎座，去年也以《茶金》、《斯卡羅》兩部同時入圍服裝造型設計。本場短片實驗室講座，邀請姚君分享如何透過造型設計，建立觀眾對於時間、對於角色的「相信」。
從外觀到角色狀態
細數姚君的造型作品，有《孽子》、《孤戀花》、《1895 乙未戰爭》、《一把青》、《茶金》、《斯卡羅》等需要處理年代感的角色造型，也有《海角七號》、《我們與惡的距離》、《雙城故事》等要在時裝中說故事的影視作品，除此之外，姚君也曾與國際造型團隊合作，參與李安導演《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拍攝。無論是哪一種類型的片，姚君都會找出那部片的「閃光點」，順其邏輯來設計造型。
以《一把青》為例，姚君說明，《一把青》故事的時間跨度相當長，篇幅從 1945 年橫跨到 1981 年左右。由於過去比較少人做出這一代的整體氛圍表現，因此姚君在搭配服裝時，方向是以「還原故事」為較大比重。而在《我們與惡的距離》中，由於故事更偏向社會寫實，必須讓觀眾能夠藉由角色的外觀，看到角色的狀態。
「不同職業的符號，在劇集裡面 必須充分地、可以很直覺性地被看到。」
從業 30 年，姚君說目前經驗裡面最大的挑戰是《斯卡羅》。因為相較於之前的年代劇，《斯卡羅》的史實故事發生時間約在 150 年前，距離現代更遠，雖然是自史實小說改編，但還原度很重要，需要做大量的田野調查及資料查找。「每一套衣服是 80% 以上的還原！」姚君強調，劇中每一件原住民服裝的刺繡，都是經過訪問排灣族工藝家、田野調查、資料反覆確認，才能做到的還原。
「經過我們的田野調查，了解那個年代的工藝是非常精緻的，甚至我們現在來看，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原來在 150 多年前的工藝就有這麼地發達。包括在 1860 年代，美國的穿著方式是什麼，當代的南客家莊，男女生的穿著方式是什麼，都必須要做非常詳細的調查。我們還原了在南北時期的北軍服裝，不管是海軍還是陸戰隊，以及每一個細節——為什麼這樣穿？是什麼樣的帽子？ 鞋子又是什麼模樣？」
正如《我們與惡的距離》中，服裝的符號要能表現角色的職業，同樣的，服裝的符號也能帶出年代與經濟條件，比較可以直覺判斷的就是版型大小。
「角色服裝衣服的大小其實能夠表現出經濟條件。例如在過去經濟條件不好的時候，可能哥哥衣服穿完換弟弟穿，弟弟穿完又送給表弟，衣服有時大有時小都有可能，表現了在 1950 年代的社會，整體社會環境、氛圍條件是什麼。現在是因為我們想追求流行，想穿大就穿大，想穿小就小，所以如果今天要做出不同年代的劇集，必須要從當代的社會文化背景等條件做判斷跟解讀。」
從觀察路人到角色加減法
作為整體造型指導，首要職責就是要塑造角色，姚君點出，「觀察」是這份職業很重要的工作。
「其實平常我閒閒的時候呢，最喜歡觀察捷運上的人、公車上的人，或者是很熱鬧的西門町，只要是人潮眾多的地方，我覺得最好玩的是你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人。透過這些觀察，我也可以去想像，這個人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這些觀察是我的工作很重要的一部分，觀察並不是看個人美醜或喜好 ，而是想像背後代表可能的各式職人群體，甚至於理解。」
此外，姚君的工作還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尋找及採購服裝。整體造型指導與主創團隊進行許多會議討論後，會開始進行造型的「前置作業」，包含採購、設計、製作、修正，然後再去定裝。而從定裝到實際演出時，服裝以及各種突發狀況，會一一排解 。甚至在拍攝現場， 也有可能因為場景及攝影燈光調整， 而做最後的造型確認。
「 造型指導也會說，造型不是我說了就算。」
姚君特別說明，「因為在我們思考、創造角色的時候，還必須要了解演員的條件。當導演選上一個確認的演員時，我們偶爾也必須打破原來的想像，必須依據這個演員本身的條件截長補短，然後透過我們的創造，再讓他有一些新的塑形，加法或減法都有可能。如果今天選角的演員長得特別文雅精緻，但是他的角色可能不需要他的精緻 ， 就會利用減法， 把他塑造得不要像他本人的氣質，而是以角色所需的特質來表現造型。」
從文獻資料到細節管理
「影視拍攝的職務中，每個人都無比重要。」除了造型指導統籌，姚君還分類造型組的其他角色，包含：
● 執行造型
● 造型助理
● 服裝管理
● 梳化指導
● 梳妝造型
● 化妝造型
整體造型指導是從綜觀的方式來看角色，執行造型跟造型助理從旁協助，處理細節的部分，從前置、田野調查，還有文獻的資料找尋，尤其是在史實資料考據的部分，是需要大量的工時、人力協助。
「假設故事的背景設定是 100 多年前， 不是我們上網找幾張照片就足以代表，需要做大量的分析，了解當時的社會文化又是怎麼產生的。 像是在 70 年代才開始有所謂的成衣訂製，開始陸續有化學原料，還有不同的布料圖文設計安排。每一個年代都會有 不同的元素，要去掌握這些為什麼不同，因此史實的各類資料考證真的是非常重要的。」
除了事前打磨，執行造型跟造型助理在現場也是不可或缺。他們必須詳讀劇本，在現場時基於對劇本的了解，評估演員動作上的條件，來作出協助。姚君舉例：「如果說今天有一部打戲，那怎麼樣讓這個演員做出最安全的調整不會穿幫？或者不會破裂？這個部分就是執行造型跟造型助理，必須協助我們做的。」
至於服裝管理的工作，類似於「服裝的場記」，必須詳細記錄角色的服裝過程。例如角色出門、到餐廳，然後回家，如果角色不小心跌倒、衣服破掉，這些中間的過程都要記載下來。姚君解釋，因為這牽涉到「連戲」，服裝管理要完全掌握，好讓未來的拍攝的連戲 ，也能夠很清楚，不會影響導演組或者是技術組。
另外，梳化指導並不是所有劇組都會有，而是如果場面比較複雜，或是劇情比較困難時，就會特別請梳化指導，跟髮型師、化妝師合作，進行更有規模的整合，讓髮型師跟化妝師能有一些參考依據，並督導他們配合整體服裝，做出最恰當的造型。而年代劇有時會有「鬍子」的需求，都是屬於化妝師的工作範疇。除非有特殊造型會找特效化妝，不然一般的傷妝、老妝，通常化妝師都能做到。
從劇本分析到拍攝
造型工作從拿到劇本那一刻開始，姚君將流程拆解為七個階段：
1. 劇本分析
2. 與導演對話
3. 各式資料搜集
4. 角色提案
5. 設計／製作／採購
6. 定裝
7. 拍攝期
姚君表示，拿到劇本便會開始進行劇本分析，找出劇本沒寫出來的人物背景，透過跟導演溝通討論，發展出角色更深度的一面，才能在外觀上做出讓觀眾理解角色的設定。
「我會很好奇想知道角色的身體特徵，還有社會環境影響這個角色的部分。劇本上可能不會寫，於是我去跟導演討論，這樣我可以做出更多的角色造型的設定 ，例如角色的價值觀、金錢觀、家庭環境。」
接著姚君還會去深入探討，是哪一層面的因素影響了角色。「是身體層面造成，還是社會層面造成，還是他的行為？例如角色就是很容易緊張，可能會一直摸頭髮或者是摸衣服，那摸著摸著，就可能會把這個角色摸出一個魔咒的感覺。我們可以利用一些劇本裡更深入的東西，去表現出角色的立體面，在表演上也是會協助演員有更多的表演。」
與導演對話找出大略方向後，造型組自己的功課，則是針對角色搜集各式各樣的資料，同步也會參與製作會議與美術會議，因為要了解美術的基調風格。此時姚君會開始運用「想像」，建立角色跟場景之間的關係，她舉例，假設場景是一個夜店 party，她會將自己的角色想像放進去之後，也與導演、美術組相互討論交流。
「這個時候的角色其實是沒有成立的，只是讓團隊有一個共同的想像力 。」透過想像力， 讓所有的聚焦到角色造型，然後開始進行角色提案。
來到設計、製作、採購等執行面的部分，姚君笑說看起來一套衣服很簡單，要顧及所有細節是一項大工程。「這樣一套美軍制服看似很簡單，可是我在臺灣，去哪裡找到 100 多年前的美軍制服？」
「我們可以看它的軍階在這裡，還有每一個扣子，都是有所不同的，不只是一個金屬扣，然後還有它的版型、它的腰帶，它的扣子的數量是不是我們要的，扣子是什麼樣的紋路，都必須去了解。還要想怎麼去還原它，是開模呢？還是去美國買？所以怎麼樣讓這些衣服每一件每一件還原，才是更大的挑戰。」
從還原到二創美學
雖然在年代劇中強調服裝的「還原」，但姚君也認為，在還原真實性與戲劇表達兩者間，並沒有絕對的答案：「當然，以戲劇來講，有所謂『二創美學』這個部分，跟真實並沒有那麼相近，有時候是看故事的表現跟整體的規劃。」
「大家會覺得《一把青》中軍人穿得很帥，事實上，我跟導演有做一點造型的調整。在那個年代，褲子應該是寬寬的，上衣也是，可是合身是不是比較好看？《一把青》並不是紀錄片，所以我跟導演討論，讓角色更挺拔一點，在他們的服裝版型上再做一點調整，在褲子、襯衫、外套，都有做了一些修身的效果，在視覺上就會更俏長，是一個美感的建立。」其實也是想到，觀影者都是現代人，所以想試試用近現代的美學在設計上製作定調。
涉及到美學時，也會令人疑惑，角色的造型是不是要跟得上流行？姚君指出，角色造型要不要「很時尚」取決於題材，例如劇本是在講服裝設計或相關行業，有許多走秀的場景，時尚就會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如果不是這類型的故事，時尚對造型組來說並不是很重要的決定因素。
「造型 是我們的人生百態。」
最後，姚君也提到了造型組的「永續」概念。在做年代劇時，造型組經常要「從零開始」，雖然有造型的預算，但預算永遠不夠。因此她認為，如果能夠建立「影視服裝資料庫」，讓所有的服裝在使用過後，能夠活化，再度被其他劇組調整後使用，無論是對造型組的負荷量，或是對資源永續利用，都會有很大的幫助。
「其實整個產業在服裝資源上的使用運用，我覺得是很擔心的，所以這是我自己的一個夢想目標，希望我們的文化會有機會，期待有更好的、在服裝上面的永續、環保或者是再度被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