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輯|你的電影為何而拍? 剪輯指導高鳴晟談短片的結構與生存之道


剪輯|你的電影為何而拍? 剪輯指導高鳴晟談短片的結構與生存之道

你的電影為何而拍?

剪輯指導高鳴晟談短片的結構與生存之道

 

 

活動日期:2025.07.16

講師:高鳴晟 剪輯指導

文字紀錄:蘇亭蓁

 

「我不覺得電影是一個信仰,跟你說電影是個信仰的人,他一定準備創辦邪教。」

 

這句幽默卻犀利的開場,立刻奠定了高鳴晟老師分享的基調。作為資深剪輯師,他不僅以《紅衣小女孩》、《狂徒》兩度入圍金馬獎最佳剪輯,還曾在五年內寫下「5 4 3 2 1 紀錄」:五年內入圍四次金馬短片獎、三次高雄電影節大獎、兩次釜山短片節,以及一次坎城影展影評人週短片競賽。

 

除了剪輯工作,他同時是作家、老師與編劇顧問,出版過《剪故事》,將多年累積的剪輯心得,轉化為文字與課程,傳遞給更多影視工作者。

 

這次工作坊,高鳴晟老師透過多年工作經驗累積的觀察,分享他對剪輯與短片的獨家見解。

 

剪輯與短片結構:不工整的三幕劇

 

「剪接師是安排視聽符號的人,可以決定觀眾落淚的時機,影響觀眾如何定義角色感情深度。」

 

很多時候剪接師在敘事上是離觀眾最近的人。高鳴晟以寫作來比喻剪接師的工作,拍攝團隊負責收集素材,剪接師則決定素材呈現的方式與結構。如同一篇文章中詞彙的替換,或不同時機的展現,都將改變內容被理解的結果。

 

談起剪輯結構,高鳴晟認為,剪輯師對整部作品結構的認識,決定了每一場戲的長短,「一場戲可以拍長拍短,但如何安排故事重點的展現才是關鍵。」想找到其中最精采的片段,懂得分析作品,梳理架構,了解作品核心內涵,是創作者的本分。

 

「三幕劇」結構是電影界奉為圭臬的法則,也是他遵循的創作根本。他認為,拍電影絕非套用起承轉合的八股文,工整的三幕劇的確缺乏創意,但創作者可以在這個架構基礎下,去嘗試不同編排手法,突破制式的拍片模板。高鳴晟老師將三幕劇結構帶入短片創作,將一部片分為第一幕「引」、第二幕上半「闖」、第二幕下半「轉」、第三幕「變」,這四個階段將片長均分。他進一步解釋戲劇結構:

 

首先是第一幕的重點:「引」── 吸引觀眾看故事,同時也在引誘主角前往冒險。而影片的「序場」是在短片開始的 30 秒到一分鐘之間,奠定觀眾的期待方向。高鳴晟表示,已經拍好的素材片段無法改變,但觀眾的期待可以被形塑,因此剪輯師在第一階段最重要的任務,便是創造正確的觀眾期待。

 

「對短片來說,最多五分鐘,就要往下一幕邁進」

 

第一幕經過五分鐘之後,來到第二幕上半:「闖」,主角要面段嶄新的際遇,在全新的冒險世界裡闖蕩,對於主角跟觀眾來說,此時都是新的。而在故事的中間點,也就是短片的8-10分鐘左右,要迎來急轉直下的轉折,進入第二幕下半:「轉」,在此,主角要跌入低谷、進入死局,並且經由覺醒之後,再次從地獄爬起。

 

第三幕的重點則是:「變」,戲劇的核心便在於展現一個人、一件事、一個想法、一個概念的轉變,正向的轉變是成長,負向的轉變則是墮落,戲劇離不開這個表現核心,電影短片也是。故事的最後3-5分鐘,我們要彰顯主角的改變:態度上的改變、行為上的改變、本質上的改變。然後差不多就能結束故事了。

 

然而,考量短片時長,有時候短片不會將三幕劇結構走完,更常見於讓故事戛然而止於低谷、死局,或是覺醒之中。有時候會在主角剛進入第三幕,態度轉變,準備挑戰時結束故事。與其將故事說得完整,更重要的是,要讓故事在觀眾的心中留下強烈的餘韻,讓觀眾、評審,或是前來影展發掘人才的電影監製,讓他們在看完短片之後,還想要看到更多,還想要看到更多你拍的故事,這對於導演來說,才是職涯的關鍵點。

 

短片價值的多重面向

 

高鳴晟近一步談短片創作的意義:「對於政府而言,短片的意義在於人才培育。對於影展而言,短片是廉價的片源授權,是各取所需的關係。對於創作者而言,短片是什麼呢?」

 

有學員表示,拍短片是一種分享故事或記錄情感的方式,也有人認為,短片是磨練創作節奏的機會,更是初露頭角,期待獲得更多關注的舞台。而高鳴晟認為,短片是創作者踏入影視圈的第一張名片,將決定商務場合人們對自己的評價,關乎著影視從業者的未來發展,因此也應懷抱更嚴肅、謹慎的態度面對短片創作。

 

短片創作過程中,有兩大核心重點:「你說的是什麼樣的故事?」以及「你的故事要給誰看?」,而跟「我是誰?」、「這是我小時候的故事」沒有太大的關係。高鳴晟逗趣地說,影展是一個職業的舞台,而不是相親的平台,不要一直強調自己的私生活,而是要展現自己的專業能力。

 

高鳴晟也點出常見的短片問題── 短片看起來像電影長片開頭的前 20~30 分鐘。電影的開頭經常是觀眾認為無關緊要的片段,若短片淪為一部電影的第一幕,未交代清楚劇情完整概念,非但大器小用令人惋惜,創作者的敘事能力也可能受到質疑。而此問題的成因之一,和創作者的短片閱片量有關。由於短片在當今影視市場仍未廣泛流行,不像劇集和長片電影那樣尋常、唾手可得,因此創作者必須更主動地尋找短片資源觀賞。他建議短片創作者可以多閱讀極短篇小說,透過不同表達形式,也能學習到如何將短篇幅的故事,在較小框架下仍講得精彩、誘人。

 

台灣感性 vs 國際視角:談海內外影展差異

高鳴晟以個人經歷和觀察,分享台灣影展與國外影展對於短片規格和評選目光的差異。並表示「如果你的短片想入圍國際影展,就要去嘗試前所未有的展現情感的方式。」

 

高鳴晟解釋在規格上,台灣影視界對短片的期待比較像是一部 30 分鐘的短劇節目,但國際影展的短片通常時長限制在 20 分鐘以下,坎城影展的短片則限於15分鐘以下。

 

而台灣與國際影展對於短片內容的偏好也不盡相同。在台灣影展獲獎的作品常是能夠賺人熱淚的作品,題材也相對較保守老派,常談論破碎的青春、傳統儒家的家庭價值和政府在意的公共議題。比起強烈的風格與表現形式,台灣電影更重視人物情感的內斂表達。高鳴晟坦言,許多拿到政府補助的作品都有粉飾太平、傳達良善的傾向,他也曾有意識地為迎合台灣評審偏好進行創作,該作品後來成功在台灣影展獲獎無數。

 

然而,比起說完一個完整、觸發共鳴的動人故事,國際影展更在意在短片中,創意如何展現。高鳴晟以自己的兩部作品──《主管再見》,與另一部作品《燒》為例。前者入圍金馬獎最佳短片,獲得金鐘獎最佳電視電影的殊榮,也分別在高雄電影節、桃園電影節獲獎肯定,是台灣電影圈廣為人知的短片作品。《燒》則是一部去台灣化、意識流的作品,故事在講述一場回憶年輕時罪惡的夢,敘事手法如詩般流動、模糊,描繪夢境中燃燒後的餘燼與遺留的傷痕,帶給觀眾沉默遐想和強烈餘韻。這部作品後來也入圍了法國克萊蒙費宏國際短片展與亞洲日舞影展短片競賽。

 

「我們必須從刻板印象開始講故事,但絕對不要結束在刻板印象。」

 

高鳴晟又以「貧窮色情」的概念剖析歐美影展評審的眼光。許多國際影展的評審,是所謂以西方文化為中心、布爾喬亞階級的「文化貴族」,而這些人,正是你的目標觀眾。因為短片的篇幅有限,我們沒有辦法面向這樣的評審,娓娓道來一個他沒去過的國家、沒有接觸過的文化實際上是什麼樣子。所以有時為了能讓目標觀眾,也就是評審能夠快速進入重點,我們必須仰賴國際之間的刻板印象,以此為切入點。

 

國際影展對於亞洲的印象,往往離不開貧窮色情的範疇,貧窮色情指任何形式的媒體,利用身處困境的主角博取觀眾同情心,為娛樂上層階級觀眾,物化貧窮者,進而達到提升票房、獲取關注的效果。貧窮色情是不甚好的,但我們可以用西方普遍主觀認定的亞洲印象為起點,去刻劃社會的老苦窮破。讓評審將故事看進去,再由情節的引導與轉折,逐漸帶出超越刻板印象的一面,再帶給觀眾忘卻刻板印象的驚豔。

 

高鳴晟表示:「完全符合刻板印象的作品,只是陳腔濫調,或甘於貧窮色情,我們要利用刻板印象,然後超越刻板印象。」

 

高鳴晟又舉例知名印度電影《我和我的冠軍女兒》,以傳統亞洲父母教育的故事背景,講述出身貧困鄉村金牌選手之人生故事,但在電影裡面,觀眾也都能看見印度摔跤運動的高度發展與專業精神,進而去關注印度的摔跤運動。

 

創作定位:感動誰,為誰而拍?

 

高鳴晟的作品曾多次入圍各國影展,包辦海內外電影獎項,不僅憑藉他專業的創作才華,也因為在創作時他清楚知道,這部作品要滿足的是哪群對象。

 

「創作的目標不是討好評審,而是要感動評審,要了解他們與你截然不同的煩惱,而不只是說自己的故事。當作品的目標是影展獲獎或是大賣,那觀眾就不再是自己。要精準地找到目標觀眾,並且感動目標觀眾。」

 

他認同做電影要能夠讓觀眾感動,而創作者必須要去定位自己的目標觀眾是誰。每個人心目中的「好」都不一樣,但目標觀眾訂得越準確,越能夠掌握目標觀眾心中的「好」。拍電影可以純粹為記錄一段個人體會深刻的故事,亦或是作為情感傳遞的媒介。創作者也可以將獲獎、票房和海外市場設為目標,從商業角度策劃作品。只要懂得朝明確方向努力,最終達成了目標的片都可稱作為好的作品。關鍵在於創作者要清楚定位。若目標是進軍影展,那麼觀眾就不再只是自己、親人或是老師,而是評審與業界人士。

 

信仰與現實:台灣電影虛假的生!真實的死?

 

「臺灣電影永遠都處於在生死之間。」

 

儘管一部片的好與壞並沒有客觀度量衡,但本土電影若票房不好,常被嘲諷失敗,一旦得獎又會被捧上成功的殿堂。高鳴晟直言的表示,臺灣電影產業需要一個用力突破現況的東西。對他而言,創作的目標不是為虛假的生,而要去面對真實的死,想辦法脫離死亡,才有辦法脫離生死之間。創造票房,提升產值,投入製作更多台灣大眾願意看的內容,才能改善從業者的待遇與環境。

 

「與其說我想拍電影是為了藝術,我更想要的是一直維持理想中的生活。」

 

對高鳴晟來說,他並不以「電影是信仰」自居,而是將其視為職業。剪輯是他的職業,因此電影是產業、是生意,需要更多的產值,才能夠讓工作者的薪資與生活處境更好。懷抱著喜歡看電影的初衷,到成為製造電影的人,入行多年的他,如今面對工作,去除了個人喜好,只留下專業。

 

他亦坦言表示,臺灣電影產學界存在落差,學校教育培養能拍藝術片的創作者,但市場口味持續在更迭,商業取向的電影製作公司,要的不是個人藝術哲學的展現,而更看重實質的即戰力,期待看見可以立即投入拍攝,且存在最新市場潛力的作品,所以從業者必須呈現個人在類型片的掌握能力,以及對於娛樂效果呈現的純熟技巧。唯有能掌握類型片、娛樂性,才能在商業市場中站穩腳步。

 

當創作者能夠放下個人傾向,排除掉內心明確排斥的元素後,任何類型都願意嘗試,就能累積更多元的創作經驗,獲得更多鍛鍊個人能力的機會,進而收到更廣泛的邀約。這也是高鳴晟老師在影視創作路上的成功策略。

 

本次工作坊,高鳴晟從短片結構、影展比較到產業現實,分享了作為剪輯師與創作者的深刻體會,亦從專業從業者視角,以創作短片之意義、台灣與國際影視業的差異和電影製作的本質等層面,帶出他對電影產業的獨門觀察,及對於影視職涯發展心法。他以務實的態度鼓勵創作者,我們聽見的不是某種高不可攀的「創作唯一信仰」,而是作為一位剪輯師、電影工作者,持續投入創作,在現實與理想間摸索、試探,累積下的深刻體會。

 

相信創作者若能清楚定位個人目標,持續精進、突破創作邊界,定能找尋到投入影視產業的長久生存之道!

 

張貼日期:2026/04/20
更新日期: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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