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實務|台灣電影產業現況與短片新思維:莊啟祥的電影市場深度觀察
台灣電影產業現況與短片新思維:莊啟祥的電影市場深度觀察
活動日期:2025.09.10
講師: 莊啟祥 監製|有戲娛樂總經理
文字紀錄:陳妤瑄
莊啟祥監製是少數同時具備「產業、製作、行銷」完整履歷的影視工作者,橫跨企劃開發、投資、製作、後期、行銷、發行到國際版權採購,經驗完整而扎實。
莊啟祥在講座一開始,便拋出三個核心問題作為切入點:「電影怎麼賺錢?」、「短片與影視產業的關係及後疫情時代票房現況」、「募資管道策略及市場未來趨勢」。他認為,唯有從市場機制、產業結構與資金來源三方面切入,才能真正理解台灣電影產業的處境與未來發展。
全球模式 vs. 台灣現實:成片後出售的利與弊
「電影到底怎麼賺錢?」這是許多創作者與觀眾最關心的問題。
莊啟祥指出,電影產業的核心獲利模式並非觀眾普遍認知的 B2C(企業對消費者),而是 B2B(企業對企業)。全球電影的主要獲利模式有兩種:一是影片版權買賣,由發行商與出品方購買影片版權,是最常見的B2B的買賣做法。二是票房收益分潤,是觀眾購票後的票房收入再進行拆帳。其中,版權交易才是產業真正的基礎。
他以在影展市場交易來說明,許多電影都是在拍攝完成後,才有機會賣出版權。買家通常會要求看到片子,少數情況下會接受部分片段或拍攝紀錄。因此,許多發行商與製片監製參與影展的重點,其實不在於觀賞影片,而是參與「市場展」。市場展就像企業展覽,通常會在大型展館或飯店舉行,製片方與發行方各自展示已完成或即將完成的作品,尋找買家。
先從全球市場來說明。全球大部分的電影採用的都是類似的商業模式:電影可能在劇本階段、拍攝階段,或更常見的是在完成成片後,由發行商買下全部版權。出品方通常只能保留部分權利。
莊啟祥以電影《Kpop獵魔女團》為例,這部片由 Sony 賣給 Netflix,而
Sony 只保留了音樂版權。但後來 Sony 又將音樂版權交給環球唱片,因此即使電影大賣,音樂收入最終並未帶給Sony 太多額外收益。在這部片上,Sony 真正獲利的部分,只是與 Netflix 談到的價差。他表示,這對 Sony 來說有些可惜,但考慮到電影成本高達一億美金,在疫情期間仍能有人出這個價格買單,基本上已屬穩賺不賠。這也顯示:即便國際片商掌握龐大資源,在版權出售模式下,利潤來源仍相對有限。
國外最常見的模式雖是「版權購買」,但仍有部分情況採用委託製作模式。所謂委託製作,是由出資方(甲方)委託製作方(乙方)完成專案,或由乙方向甲方提案,並由甲方出資製作。
此外,他也比較了 「先拍後賣」 與 「委託製作」 的差異。國外影集製作上多採委託製作,由製作公司主動提案給發行公司或出品方,由對方負擔成本並購買版權,自己則成為「受僱製作單位」的模式,也就是由平台或出資方承擔成本,製作方僅負責執行。台灣則比較特別,大多採用「先拍後賣」,但在全球市場幾乎不可能實行。原因在於影集播出平台有限,尤其主要是電視台或串流平台。如果沒有人買單,往往淪為「庫存影集」,或只能放在自媒體上,否則根本無法發行。因此,台灣出現拍完卻無平台購買,造成許多「庫存影集」的現象,如此顯示「成片再出售」的缺點。加上製作方在完成後話語權有限,若平台出價低,製作方多半只能接受。因此,大部分影集其實還是以「委託製作」或「提案製作」為主。
發行商的操作模式:台灣電影的門戶
莊啟祥表示,發行商的重要性遠高於一般想像。他們不僅掌握作品是否能上映,還能決定上映規模。對缺乏經驗的製作方來說,若試圖繞過發行商自行操作,往往會因流程複雜、缺乏通路與資源而碰壁,相關文件與流程都要製作方自行解決。這對新進者而言是很大的門檻。在這樣的情況下,市場上出現了不同合作模式。
最常見的是「直發服務」:製作方支付一筆服務費,由發行商安排電影上映。優點是大部分收益仍屬於片方,發行商僅收取服務費。以及如果製作方對票房有信心、不想把權利賣給別人,直發模式就成為一個可考慮的選項。缺點是要付費給發行商外,要承擔的風險高,若是交由對缺乏市場經驗團隊,容易高估作品潛力,可能遭遇挫敗。
另一種折衷方式,即「MG 保底金」模式。發行商支付一筆保底金給片方,保障前期收入,例如十萬美金,給予製作方前期收入。之後,發行商再自行投入行銷費用,後續從票房收益中優先回收行銷成本與保底金,剩餘部分再與片方分潤。這種模式介於買斷與直發之間,既讓製作方獲得保障,也讓發行商能參與分紅,平衡了片方保障與發行商風險。
還有一種方式是前述「版權買賣」。莊啟祥表示,台灣電影幾乎不會發生「成片後全版權購買」,是因為台灣的發行商在購買電影版權時,會以商業考量選擇投資對象,且國片相較外片購買成本過高且收益不穩。他表示,如果發行商只要花100萬元美金可買下電影《與神同行》的台灣發行版權,就能掌握在台灣上映的權利,且有信心票房成功機會高,相比之下,國產電影片即便降低製作成本,也至少需要3,000萬至4,000萬新台幣,收益潛力有限外,風險與報酬極不成正比。因此,從投資報酬的角度,發行商更傾向購買進口片,而非國片。
台灣戲院拆帳與票房真相
莊啟祥進一步解釋,電影發行產業的金字塔頂端仍是戲院。在戲院與發行商或片方的合作模式中,最常見的是票房拆帳。他提醒創作者,不能單純以「總票房」來推估收益,因為中間的拆帳結構與發行費用,會大幅壓縮製作方的最終收入。
台灣大部分戲院屬於「首輪拆帳戲院」。往往大家以為製作方能全數收回,但實際上必須與戲院分帳。而台灣首輪戲院拆帳模式採「逐週浮動制」分帳。第一週片方分潤較高,之後每週下降 5%,戲院比例則上升 5%。平均而言,片方約得 42% 至45%,戲院最終可拿走 58%
至 55%。若再扣除發行商服務費,實際回到出品方的僅剩約 35%
至 40%。
除了首輪戲院拆帳模式,還有「首輪點數戲院」不拆帳模式。是以支付固定保底金,再依台北票房表現給予額外追加。這種模式多見於北市以外的非連鎖在地戲院,特別是中南部在地戲院,因當地觀影人口有限,影院經常出於對電影的熱情而維持營運。發行商也會因此讓利支持。
又目前台灣還保有兩間「二輪戲院」-台北的佳佳戲院與台中的全球影城。二輪戲院則採「賣斷制」的模式,一次性支付播放一個月,票房多寡不再額外分潤,也不影響片方收入。這種模式在國外藝術電影院仍較常見,業者多因熱情經營,甚至購買永久版權以固定播放特定電影。台灣過去亦曾有此類經營方式,但隨著市場轉變已逐漸消失。
高規格拍攝迷思:降規輸出現實
「如果沒有充足預算,高規格輸出反而會成為雞肋。」
莊啟祥提醒,許多創作者會追求更高規格拍攝,如使用6K、8K拍攝,但目前全球大多戲院仍以4K及2K播放為主,因此最後成品仍舊需「降規輸出」。以聲音來說,目前全球主流還是杜比
5.1為主,市占率將近八成。雖然有戲院有杜比 7.1 或全景聲(Dolby Atmos),但在台灣能播放的廳數不多,所以大多數電影仍以輸出 5.1 為標準。
他建議創作者務實評估,別因器材廠商或後製廠商的推銷,而忽略了市場實際需求,讓作品陷入雞肋。高規格輸出能真正發揮的環境有限,若非預算充裕,往往難以展現其效果。
院線之外:多元收益與串流平台
莊啟祥也談到,其實電影除了院線票房之外,還有很多不同的商業模式。比方說,可以賣給電視台、航空公司、DVD、串流平台等管道創造收益。這些合作通常會用拆帳、買斷,或者最低保證金(MG)的方式進行,但在台灣市場,大多是由發行商主導。
不同通路就會有不同權利,他舉例,像是電視台買的是播放權,航空公司是機上播放權,串流平台是串流播放權,甚至飯店或民宿公開播放也需公播授權。他提醒,到與發行商簽約時需留意,避免所有未來潛權利被一次性打包收走,包括尚未出現的新興媒介。
莊啟祥談到,台灣創作者若想將作品上架串流平台,過程繁雜。平台多半希望先透過「後端發行商」簽訂年約或 package,再由其統一談授權。又以金馬線上電影院為例,平台上主要以短片為主,在於因較容易促成合作。像 Giloo 也有不少短片上架。而在台灣本土平台中,以 GagaOOLala 國際能見度最高,具跨國上架的能力。至於巴哈姆特動畫瘋則是另一個案例,雖然專注動畫,但分眾市佔率極高,在台灣的使用族群穩定且持續上升。
他進一步談到VOD,他指出目前大致可分為幾種類型:第一種是完全免費,觀眾無須付費即可收看;第二種是 AVOD(Advertisement VOD),必須先看廣告才能看影片。第三種是
TVOD(Transactional VOD),也就是單次付費租片,多以 48 小時內可觀看為限制。疫情期間又出現 PVOD(Premium VOD),屬於高價搶先版,通常對應院線同期上映的大片,讓家庭觀眾能在家中搶先觀看。最後一種則是 SVOD(Subscription VOD),像Netflix 一樣採訂閱制,付月費或年費即可無限觀看。
他說到,台灣的串流市場特殊之處在於「混搭型」,同一平台常同時具備訂閱制、單次付費與PVOD。這對消費者來說有時顯得混亂,明明已經繳了月費,卻還需要額外付費看特定內容。這些差異背後,其實都與「窗口期」策略有關:片商透過時間差,在院線、PVOD、電視播放與 SVOD 等不同階段,逐步最大化收益。
莊啟祥認為,台灣觀眾相當幸福,因為選擇非常多。本土與跨國平台加起來超過 50
家有繁體中文介面。Netflix 雖然以超過五成的市佔率居冠,但 Disney+、愛奇藝、Hami Video 等平台也各有特色。甚至包括短片作品,也常出現在這些平台上,只是觀眾往往不會特別注意。
疫情後的市場:全球衰退與台灣現況
莊啟祥特別強調「後疫情時代」對電影市場帶來的劇烈變化。他指出,許多人仍以疫情前的數據與觀念來理解市場,但實際上,產業結構已被徹底改寫。2019 年全球票房曾達近 500 億美元高峰,證明電影能抵禦電視、DVD 與串流的衝擊;然而疫情爆發後票房驟降至約 300 億美元,目前僅恢復至七至八成,大多數的分析認為難再回到以往。
他表示,全球票房難以回升、造成衰退的主要原因,是美國與中國市場的低迷,這兩個票房大國在疫情後下滑幅度最大,連帶拖累全球數字。相較之下,其他國家恢復較快,甚至有部分地區超越疫情前的表現,但由於基數小,對全球總體貢獻有限。換言之,若美國與中國未能恢復,全球票房就難以重返高峰。
莊啟祥談到台灣的部分,疫情前人均觀影次數最高僅 1.9 次,目前更不足一次,顯示台灣的觀影文化尚未養成。而國片產量來說,台灣算是全球末段班,國片長片商業正式上映量每年約四、五十部,其中劇情片僅三十多部,其餘為紀錄片。但在台灣紀錄片值得被注意,雖成本常被低估,卻能維持發行上映穩定,偶有突破票房的亮眼案例,如《看見台灣》。
短片的新思維與價值
莊啟祥指出,短片不應被單純視為「練習作品」,及短片的本質不應被過於狹隘地定義。如果單純以「短」來界定,幾乎各種影像作品都可歸入短片範疇。短片類型因而被細分為紀錄短片、動畫短片、實驗短片、錄影藝術、廣告、微電影、MV、時尚短片,甚至漫畫改編的動態影像。隨著網路與社群平台的興起,各種短片影像形式的界線愈發模糊,許多影集單元劇每集也可視為短片或獨立電影。在注意力快速下降的時代,短劇與所謂的「泡麵劇」越來越盛行。
他也提到,短片對多數人而言主要是練習與磨練的工具,回收與獲利有限,但短片的價值在於:學習攝影、剪輯、特效與團隊合作。加上短片有「名片」功能,可幫助創作者在業界建立認可。在台灣大多數短片仍為校園或家庭劇,受限於創作者經驗與資源;若能突破限制,挑戰類型片或創新題材,則更容易脫穎而出,增加在業界存活與獲得機會,如柯孟融《鬼印》、程偉豪《狙擊手》、洪子烜《破賊
SYSTEM-A》、徐漢強《匿名遊戲》等,這幾位導演皆因短片獲得關注,並開啟長片製作。
電影資金來源:從三個 F 到國際預售
在募資部分,莊啟祥分享了不同階段的資金來源。首先,在創投界有個名詞叫做「Family,
Friends, Fools(家人、朋友與傻子)」,也就是說,最初支持及願意投資你的人,通常就是你的家人、朋友或對你特別信任的人。不可諱言,尤其是短片,幾乎資金來源就是靠這三個 F 支持。
還有一種方式是「群眾募資」。但在台灣受限於法規,不能做股權募資,多為回饋方式。大部分的群眾募資,常見的形式是讓觀眾買電影預售票、周邊商品,或者獲得片尾感謝名單出現的機會。看似支持電影拍攝,實際上是購買回饋商品。此外,除了政府部門或私人企業的各類補助與贊助之外,影展雖然是收入來源,但實際上金額數有限,卻無法作為長期依靠。
然而,長片資金有更多管道,例如:跨國製作抵減-利用不同地區的優惠政策。國際預售合約-獨立電影的資金多透過預售合約向銀行借貸,這種做法相當普遍,也不被視為不光彩,是國外常見做法。在於國外銀行對無形資產及國際版權的運用較靈活,而台灣銀行則偏好實體抵押品。以及器材或技術支援投資-以資源換取收益分成。短片中也常見「附帶條件投資」模式,例如提供器材或技術而不收取現金,但可能要求收益分成。此外,版權與股權投資合一的合作方式、客戶訂單或廣告拍攝也常被用於短片的資金來源。總之,大部分獨立製片募資沒有捷徑,唯有不斷嘗試與累積經驗。
支持自己,才能走得更遠
「唯有先支持自己的作品,才能建立健康的創作生態。」
莊啟祥最後提醒,創作者要從「支持自己」的作品開始。他以好萊塢為例,從業者習慣主動大量觀影,不論本土或國際作品皆會親自消費;而在台灣,仍有許多創作者未能積極支持自身作品。唯有從自我支持開始、以身作則,才能贏得觀眾的認同與市場的肯定,這正是建立健康創作生態與長期發展的核心前提。